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湘西和沈从文 | 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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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商金林 来自:湖南旅游港 点击:165658 时间:2008-2-12 | 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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假如我们能比较多地了解沈从文:他的传奇的经历,他独到的人生感悟,他的“心与梦”,那就能更好地解读他的作品,读出他作品的“好处”来。 1,我们对湘西还比较陌生,需要尽可能多的了解湘西 湖南是一个多民族的省份,有汉族、土家族、苗族、回族、壮族等41个民族。湘西是土家族、苗族聚集的地方。自然风光雄浑壮阔,苍秀奇绝。凤凰县城坐落在湘黔交界处的崇山峻岭之间,位于沅水上游的沱江之畔,襟山带水,小巧玲珑。是个苗汉杂处的小小山城。窄窄的街巷,清一色的石板路。房屋大都是砖木结构,青瓦玄墙,还有那相传是由巢居演变而来的吊脚楼,显得极为古朴。凤凰县城有坚固的石头城门。从沈从文的《湘行散记》一类作品里可以知道,这城门维护着的是一方神秘的天地,在这里演出过无数悲壮凄楚的故事。1920年前后,凤凰城里的居民不过五千,而正规兵士却有七千。周围山山岭岭的历史,宗教的种种潜流都汇拢到这个小小的山城。在过去的漫长岁月里,侠义与巫术、强暴与善良、野性与剽悍、封闭的愚昧使这个山城充满了神秘的色彩和浓郁的血腥味。湘西民族性中确有凶狠,野蛮,好斗的一面。另一方面,这里的民风又极淳朴,人们正直,忠诚,爱美,认真,特别“圣洁”。不会说谎,不会作伪,沈从文在很多作品中也写到这些,例如短篇《巧秀和冬生》。 巧秀家住在溪口,妈妈23岁就守了寡,那时巧秀还不到两岁。巧秀妈年轻,跟黄罗寨的打虎匠偷情,被族人拿住了,族里人觉得受到了侮辱,要惩罚打虎匠。所谓惩罚,原本是雷声大雨点小,打一打就算了,但是族长不同意,一定要严惩。巧秀妈未出嫁时,族长曾经想要她做儿媳,巧秀妈不同意,因为族长的儿子是跛子。后来族长又想调戏她,被巧秀妈骂了一顿。为了泄私愤,族长让人当着巧秀妈的面,把打虎匠的双脚捶断。打虎匠被抬回黄罗寨时,巧秀妈跟着要去黄罗寨伺候他,族长大为震怒。这怎么可以呢?为了维护本族的名誉面子,决定把巧秀妈“沉潭”(沈从文《月下小景——新十日谈之序曲》中称这是“魔鬼的习俗”,“古代的规矩”),免得黄罗寨人看不起他们。他们把她的衣服脱光,绑起来,脖子上挂上一个石磨,推到船上。船向长潭划去,她一声不吭。小船划到了最深的地方,一位年长的族人问她:“有什么话嘱咐?”她想了想,低声说:“三表哥,做点好事,不要把我的女儿掐死喔,那是人家的香火!长大了,不要报仇,就够了!”话刚说完,冷不防一下子就被掀下水了。你看她多么正直,对她死去的丈夫,对打虎匠,对整个族里的人。沈从文很多作品里都写到这样正直的人,有的人都要被枪毙了,还给家人讲,我还欠别人的桐油,一定要还。了解了这些人性纯朴的一面,才能更好地把握沈从文的作品。现在的凤凰县也还比较淳朴,漫步在凤凰街头,可以看到商贩和店主不会漫天要价,买主也不好意思讨价还价。据当地警察说,凤凰城社会风气好,当地人不做违法乱纪的事,发生的刑事案件大多是外地人干的。在沈从文生活的青少年时代,这里的民风更淳朴。 我们今天谈起沈从文小说中描写的湘西世界,往往说是浪漫的传奇、童话故事,好象都是虚构出来的。大家都知道《边城》(生活书店,1934年10月初版),有人说《边城》所写的是“乌托邦”,“诺亚方舟”,“君子国”,是“世外桃源”。说《边城》小说中“人与环境都是作者编造出来的”,“是作者主观头脑的产物”。话说得相当肯定。沈从文说他小说纪录的人事包含了两个部分:一是社会现象,是人与人之间的种种关系;一是梦的现象,是说人的心或意识的单独活动。(沈从文《短篇小说》,《文集》第12卷。)既然写“社会现象”,当然就有一定的真实性,有蓝本,有原形。例如《边城》中的“茶峒”就确有其地,现属湘西土家族苗族自治州的桃垣县管辖,是一个乡政府所在的小镇,当地人叫它“茶洞”。“茶洞”是苗语的音读,意思是“山边的一块平地”。这就是沈从文笔下的“边城”,是巴蜀边隅万年古镇,位于湘、黔、渝三省交界处。“茶洞”依山凭水筑城,近山的一面,城墙如一条长蛇,缘山蜿蜒;临水的一面,荡漾着渡船。这条河叫酉水。河这边是湖南,过了河就是四川(现属重庆),贵州(两省的山是联系在一起的),当地人戏称为“一脚踏三省”。沈从文就是以这里为蓝本创作了不朽名作《边城》,蜚声中外。相传翠翠住的楼房还在,沈从文写作的小楼还在,码头还是当年的码头,过渡的依然是当年那个样式的渡船。“茶洞”呈现在我们面前的依然是七十年前沈从文笔下的风情。假如我们对曾经养育过沈从文的湘西这片大地有较深入地了解,我们也许会更清晰地看到沈从文作品的源头——是湘西这一个“野蛮而神秘;有奇花异草与野人神话的地方”孕育了沈从文。虽说沈从文的作品中也兼有“梦的现象”,但这里所说的“梦的现象”大概指的是:“以新的形,尤其以新的色写出他自己的世界”,而其中蕴积和躁动的依然是湘西的“魂灵”,烙下的依然是湘西社会浓重的“胎记”,就连沈从文的偏爱和依恋,也都是湘西大地哺育出来的。 例如沈从文爱“水”,引水为知己。在《我的写作和水的关系》(《文集》第11卷)和《从文小说选集•题记》(1957年3月——7月)中,一味地赞美水对他的帮助、启迪、教育、陶冶和鼓励: 到15岁以后,我的生活同一条辰河无从分开。我在那条河流边住下的日子约五年。这一大堆日子中我差不多无日不与水发生关系。……从汤汤流水上,我明白了多少人事,学会了多少知识,见识了多少世界!我的想象是在这条河水上面上扩大的。我把过去生活加以温习,或对于未来生活有何安排时,必依赖这一条河水。 我情感流动而不凝固,一派清波给予我的影响实在不小。……我学会思索,认识美,水对于我有极大关系。 水教给我粘合卑微生的平凡哀乐,并作横海扬帆的美梦,刺激我对于工作永远的渴望,以及超越普通个人的功利得失,追求理想的热情洋溢。 生活中,当然会有人骂“水”,如穷山恶水、污泥浊水、拖泥带水、水性杨花,水货,等等。但更多的是赞美水。水有“智”、“礼”、“勇”、“德”等儒家所崇尚的伦理品德。孔子说:曾说过:“仁者乐山,智者乐水。”关于“智者乐水”,汉初,韩婴在《韩诗外传》中有一段解释: 夫水者缘理而行,不遗小,似有智者;重而下,似有礼者;蹈深不疑,似有勇者,障防而清,似知命者;历险至远,似有德者。天地以成,万物以生,国家以宁,万事以平,此智者所于水也。 沈从文对“水”的认识和体悟,似乎比韩婴的解释还要丰富和深刻一些。他说,“水”给了我“对于人生远景凝眸的机会”,培养了我“孤独的心情”,“放大了我的感情与希望”,且“放大了我的人格”。沈从文在《我的写作和水的关系》中说: (1922年夏天)我离开了那条河流(湘西辰河),所写的故事却多数是水边的故事。故事中我所满意的文章,常用船上水上为背景。我故事中人物的性格,全是我在水边船上所见到的人物性格。我文字中一点忧郁气氛,便因为被过去十五年前南方的阴雨天气影响而来。我文字风格假若还有些值得注意处,那只是因为我记得水上的人的言语太多了。 小说中的故事,故事中人物的性格,文字中的忧郁气氛,文字的风格,都源自湘西辰河。都来自“水”上,是“水”营造了沈从文,营造了他的小说。沈从文的这些描述,都是由衷之言。湘西群山环抱,奇峰挺秀,风景优美。另一个方面,湘西地处湘黔边境,交通闭塞,出门靠的是“河”,湘西的“河”,其实就是我们脚下的“路”。在湘西“水”显得格外重要。沈从文从“水”中学到的不仅仅是做人必须要有的“一种水的素质”:“孤独一点”、自然一点、随意一点、通脱一点;还从“水”上走出了凤凰城,认识外部的世界,看到了各地的“乡村人事”,“人民的爱恶哀乐”“生活感情的式样”。我们如有机会到湘西看看,就会理解沈从文对“水”的感情,对沈从文的作品与湘西大地的关系也会有更深刻的感悟,对沈从文作品的阅读欣赏会有多方面的启迪。 2, 我们对沈从文还知之甚少 沈从文的儿子虎雏在最近的一次谈话中说,我们(指家里人)不了解他,研究者也不了他,他的朋友也不了解他。这话大概也是有感而发的。我们对一个作家了解得太少,是会影响到对他作品的阅读的。郁达夫曾经说过:“文学作品都是作家的自叙传。”这话可能有点太绝对了,但它突出了作家与作品的关系,强调要认识作家这个“人”。沈从文的祖父叫沈洪富,曾经当过贵州的提督(最高军事长官)。父亲沈宗嗣也曾当过军官,1900年八国联军攻陷天津时,他镇守大沽炮台失守了,丢了官回家乡行医。沈从文的祖母是苗族,母亲黄素英是土家族。沈从文家中兄弟姐妹九人,沈从文在男孩中居第二,同胞弟妹全都叫他“二哥”。沈从文的童年和少年时代是在凤凰县城度过的,他的故居保存完好。读过沈从文自传的人都知道,沈从文自幼调皮,用他自己的话说,叫“顽劣”,和他的一帮伙伴们爬树、打架斗殴、偷人家的萝卜水果吃,斗蟋蟀,以至上赌摊赌钱。沈从文的“顽劣”,大概是受了当时湘西社会的“野性”、“骠悍”、以及游侠精神影响所致。也正是因为沈从文从小“顽劣”,不受拘束,且日益放肆,逃学撒谎,使望子成龙心切的父亲非常灰心。母亲也想不出处置他的好办法,便过早地让他进县预备兵的技术班,接受训练。时间大概是1916年,沈从文才14岁,刚刚小学毕业。所谓的预备兵技术训练,学的是翻筋斗,打藤牌,舞长矛,耍齐眉棍,1917年正式参加部队(土著部队)。从1917年到1922年的五年间,沈从文在川、湘、鄂、黔四省边界部队里,经历了各种残酷的演绎。他所在的部队,杀人就数以万计。所谓清乡剿匪,实际上是依惯例杀人,拿血腥敲诈。沈从文也有几次与死神擦肩而过。例如1920年,沈从文所在的部队,在鄂西来凤县遇到当地“神兵”的偷袭,仅仅一个夜晚,全部被砍尽杀绝。沈从文因身体瘦小,得以留守阮陵,侥幸留生。沈从文这些残酷的传奇的经历,使他过早地咀嚼到人生和社会的滋味。在那个年代,所谓前途,所谓命运,转瞬间就会一切成空。生命之途,有太多的偶然和意外,只有雄健的,顽强的抗争,珍惜生命,才能无怨无悔。生命是一个自然的过程,不要压抑,不要浪费,甚至不要犹豫彷徨,要勇于面对自我,敢于实现自我,真实的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沈从文的生命意识,就是在这样自然、残酷,然而又是最本质的教育中树立起来的。沈从文在1986年写的《自我评述》(《光明日报》1988年5月29日)中说: 小时因太玩劣爱逃学,小学刚毕业,就被送到土著军队中当兵,在一条沅水和它的支流各城镇游 荡了五年。那时正是中国最黑暗的军阀当权时代,我同士兵、农民、小手工业者以及其他形形式式社会底层人们生活在一起,亲身体味到他们悲惨的生活,亲眼看到军队砍下无辜苗民和农民的人头无数,过了五年不易设想痛苦怕人生活,认识了中国一小角隅的好坏人事。一九二二年“五四”运动余波到达湘西,我受到新书报影响,苦苦思索了四天,决心要自己掌握命运,毅然离开家乡,只身来到完全陌生的北京,从此就如我在《从文自传》中所说,进到一个永远无从毕业的学校,来学习那课永远学不尽的“人生”了。 从这篇自述中可以看出,五年的行伍生涯,对沈从文来说影响太大了。用他自己的话说:“我的生活中充满疑问,都得我自己去寻找解答。我要知道的太多,而我所知道的又太少。”沈从文所急的不仅仅是“要自己掌握命运”,而是着眼于“这个社会必须重新安排”的思考。 我有幸在沈从文先生晚年见过他,他给我的印象太好了,那么渊博、慈祥、谦让。再回头看他青少年时代的照片就很有意思。美国学者金介甫写的《沈从文传》中刊登了二帧,一是沈从文小学时代的照片;一是1922年上北京前在湖南保靖拍的照片。就照片说照片,第一帧可说是不驯服的顽童,第二帧可说是粗野蛮横的青年。用他自己的话说,“事实上那时节我却是个小流氓”(《烛虚•五》1939年5月5日)。这本书中还刊登了沈从文三四十年代的照片,最早的一张是1932年在青岛拍的。照片上的沈从文俊秀潇洒,笑得非常可爱。与1922年在湖南保靖拍的照片相隔仅仅十年,但焕然一新,没有一点相似或相近的迹象。“变”得有点奇异。沈从文从湘西来到北京,想升学读书,立志“从文”,从某种意义上说,是“一个浪子缩手皈心”(《水云——我怎么创造故事,故事怎么创造我》),甚至可以是“放下屠刀,立地成佛”。他在“求学”“从文”这条道路上忍受的苦闷、经历的艰辛,是我们难以想象的。他在这不到十年的时间里,由一个土著部队的文书、屠宰收税员,变成了大学教授、知名作家。这个过程、这个飞跃决不是“书山有路勤为径,学海无涯苦作舟”之类的套话所能阐释的。从照片上的面相、气质神采所发生的“蜕变”看来,沈从文历经的是一场“脱胎换骨”的改造,尽管沈从文一直说他是“乡下人”、“乡巴佬”。这“乡下人”、“乡巴佬”主要指的是他身上始终保留着湘西人正直、纯朴、无私、爱美的品格,以及他热爱湘西大地的情结,骨子里坚守着作为一个乡下人所特有的审美情操和道德理想。那么,是什么导致了沈从文的“蜕变”,使得他“脱胎换骨”,我以为很可能还是沈从文自己所说的——他“自己的心与梦”。这“心与梦”,是沈从文作品的底蕴,或者说是亮点,集中地表现为对于“人性”的思考,对于“优美、健康、自然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”的思考,对于“生命哲学”的思考。 表面上看,沈从文忌讳谈政治,忌讳谈文学作品的主题思想。他在《从文小说习作选•代序》中说: 你们多知道要作品有“思想”,有“血”有“泪”,且要求一个作品具体表现这些东西到故事发展上,人物语言上,甚至于一本书的封面上,目录上。你们要的故事多容易办!可是我不能给你们这个。我存心放弃你们……我的作品没有这样也没有那样。你们所要的“思想”,我本人就完全不懂你说的是什么意义。 1982年5月,沈从文在吉首大学演讲时,有一位教师提问:“沈先生,你《边城》的主题思想到底是什么?”沈从文听了这个提问,竟流露几分惶惑的神色,说:“不,不,我从来不懂得他们所说的那个‘主题思想’,我写作不兴那个,想写就写起来了,写到感觉应该停住也就停住了。”“想写就写起来了,写到感觉应该停住就停住了”这两句话很重要,可见沈从文的创作都是有感而发,不是抽象概念的演绎。沈从文到底“想写”什么呢?用他自己的话说是“一点狂妄想象”。他在《从文小说习作选集•代序》中说: 这世界上或有想在沙基或水面上建造崇楼杰阁的人,那可不是我。我只想造希腊小庙。选山地作 基础,用坚硬石头堆砌它。精致,结实,匀称,形体虽小而不纤巧,是我理想的建筑。这神庙供奉的是“人性”。 我要表现的本是一种“人生的形式”,一种“优美,健康,自然,而又不悖乎人性的人生形式。我……想借重桃源上行七百里路酉水流域一个小城中几个愚夫俗子,被一件人事牵连在一起时,个人应有的一份哀乐,为人类“爱”字作一度恰如其分的说明。 沈从文还说过:“发现美接近美不仅仅使人愉快,而且使人严肃,因为俨然与神对面!”(《看云录》)希望读者能“从一个乡下人的作品中,发现一种燃烧的感情,对于人类智慧与美丽永远倾心,康健诚实的赞颂,以及对于愚蠢自私极端憎恶的感情。这种感情且居然能刺激你们,引起你们对于人生向上的憧憬,对当前一切腐烂现实的怀疑。” 在谈到《边城》到底可给读者一点什么时,沈从文说,如果读者不被一些说教者蒙住眼睛和凝固了兴味,那么:“你接近我这个作品,也许可以得到一点东西,不拘是什么;或一点忧愁,一点快乐,一点烦恼和惆怅,甚至与痛苦难堪,多少总得到一点点。你倘若毫无成见,还可以慢慢的接触作品中人物的情绪,也接触到作者的情绪,那不会使你堕落的!”细细品味这些话,就能体会到沈从文特有的那种“不易形诸笔墨的沉痛和隐忧。”沈从文的作品并不像某些研究者所说的“缺乏深度”,“没有深入到生活的底蕴”,是引人“向后看”。出现这些批评的原因,或许有文学论争的影响,有作家间的恩怨,但恐怕与没有好好地读沈从文作品不无关系,没有读出沈从文作品的好处来。沈从文颇有感叹,他说: 你们能欣赏我故事的清新,照例那背后蕴藏的热情却忽略了。你们能欣赏我文字的朴实,照例那 作品背后隐伏的悲痛也忽略掉了。(《从文小说习作选集•代序》) 我们忽略的是“蕴藏”在清新的故事背后的“热情”,以及“隐伏”在朴实的文字背后的“悲痛”。为什么会“忽略”这些,恐怕与我们不了解沈从文有关。诚如他的儿子虎雏所说的:“我们不了解他”。 假如我们能比较多地了解沈从文:他的传奇的经历,他独到的人生感悟,他的“心与梦”,那就能更好地解读他的作品,读出他作品的“好处”来。1988年,沈从文去世的消息传到瑞典,瑞典文学院的院士、著名汉学家马悦然教授,在写给中国作家协会的信中,称沈从文为“一个名副其实的伟大作家,也是一个伟大的人”,他的作品“是在寻求与全人类有关的问题的答案。对于我们所有的人来说,没有沈从文,世界就要贫乏得多!”这话是值得揣摩的。 说起我们对沈从文知之甚少,还有一点需要提及的,就是沈从文的学识和才华。沈从文只上过小学,他说:“我文化是最低级的”。但沈从文不仅小说、散文写得好,评论也写得相当出色,在大学里讲授中国小说史,是地道的学者型作家。沈从文的书法好,字写得特别漂亮。80年代中期,北京大学曾出版过一本北大教员的书法作品选,汇集了许多北大知名学者的书法作品,有人评价说:沈尹默的字排第一位,第二位就是沈从文。沈从文的书法,尤其是草书,清新秀丽、遒劲潇洒。诗人荒芜称赞说:“对客挥毫小小斋,风流章草出新裁。可怜一管七分笔,写出兰亭醉墨来。” 沈从文喜绘画。画家黄永玉介绍说:“从文表叔有时画画,那是一种极有韵致的妙物……他提到某些工艺品的高妙之处,我用了许多年才醒悟过来。”沈从文喜爱音乐,小时侯学过吹号和击打锣鼓,后来会吹箫、弹琵琶、唱昆曲。他认为:音乐能拯救人们被毒害了的灵魂,能解除人的烦恼。他说,“我一生最喜欢的是绘画和音乐。”“一到音乐中,我就十分善良,完全和孩子们一样,整个变了。我似乎是从无数回无数种音乐中支持了自己,改造了自己,而又在当前从一个长长乐曲中新生了似的。”沈从文的作品写得很美,充满了诗情画意,洋溢着动静协调的美,这与他的绘画和音乐的才华不是没有联系的。解放后,沈从文从事瓷器、丝绸、服饰等物质文化史研究,用他的话来说接触的是绫罗绸缎,坛坛罐罐、花花朵朵,在物质文化史领域成就卓著。 总的说来,沈从文的艺术造诣高,涉及的领域宽,底蕴厚势,又特别勤奋,精进不懈,从而成就了他的事业。有人说沈从文是“天才”。沈从文说,“我是最不相信‘天才’的,学音乐或者什么别的也许有,搞文学的,不靠什么天才,至少我是毫无‘天才’,主要是耐心,改来改去,磨来磨去。”——这是他的经验。他从1924年就开始发表作品,但到1929年才比较成熟,文字才比较通顺。现代作家中有的人“一鸣惊人”,处女作就是成名作,代表作,起点就是顶点。沈从文是一步一个脚印,一步一个台阶走过来的,值得钦敬。 | |||||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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